【书摘 | 《九州.狮牙之卷》】稷宫梨殇

谢幕


凄惶月.叶正勋

叶正勋只带了本部的狼牙七纵和少量的唐国骑兵冲阵,虎豹骑见来军不多,撤开一个口子,让狼牙七纵杀入包围,此刻彭千蠡左目中箭,右目亦被箭创,血流被面,兀自大呼作战不已。叶正勋下令狼牙七纵护送彭千蠡杀出,自己带骑兵断后。虎豹骑只放人入围,不会纵人出围,四面掩杀。但狼牙七纵在叶正勋的训练下,可称东陆凶悍第一,他们是从骁骑卫中精选的四千九百军士,人人猛悍,虽然不在叶正勋直接指挥下,但依然表现出惊人的战术素养,在虎豹骑中穿插,巧妙地避让了敌军的锋芒,非但眼看要冲出包围,还斩杀了许多普通的蛮族兵士。以至于在附近山丘上观战的阿祖格见到狼牙七纵冲阵后叹道:“使东陆兵马皆如是,瀚州尽属胤矣。”狼牙七纵虽然强大,但虎豹骑的数量占据了优势,阿祖格更命令澜马部兵马上前增援。叶正勋远远发现了阿祖格所在的山丘,集合了彭千蠡残部和唐国骑兵,先直扑虎豹骑与澜马部兵士的交汇处,突然转折,以楔形阵直突阿祖格。

如果叶正勋带领的是狼牙七纵或者骁骑卫的生力军,也许北陆智将阿祖格就又一次成为叶正勋刀下的冤魂,但阿祖格大约吸取了铁拔岳与吕贵彝被突袭的教训,在身边安排了一支守卫。叶正勋率部杀至山下,斩敌数百人,见阿祖格身前列出虎豹骑,心知突袭不成,带军离去。阿祖格惊问手下来将是谁,答曰羽将军叶正勋,阿祖格叹道“果然可畏”,下令不惜代价围杀。


叶正勋带兵来救彭千蠡,已经奔驰一日一夜,人困马疲,虎豹骑重重围困,左右冲突,不得而出,为绊马索所羁,落马被擒,所部兵马十折其九。阿祖格大喜,派人往报北都。


大胤将军.李凌心

在得知叶正勋被吊后,李凌心足不出帐,用算筹排了一天,对亲兵说:“我知道如何闯入包围了。”亲兵问:“然则如何出来?”李凌心将算筹一丢说:“正勋哪里有时间等我推算如何出来?只是进去也就够了!”出门上马,带亲随的两千厢车卫,连夜出发。

厢车卫本是步兵为主,但李凌心却没有带任何厢车,而让他们轻骑跟随,一路向北,从眉阴山后绕行,在山林中伐木前行,厢车卫善于结阵设营,对这些手法也颇有心得,硬是在山间挤了一条路出来。阿祖格虽然布下重重罗网,却没有料想敌人竟从身后出现,李凌心的军队顿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当李凌心看到刑架上的叶正勋时,不由痛哭失声,叶正勋已经死去,白发在风中飘扬,但竟没有食腐的鸟类亵渎他的尸身。厢车卫将叶正勋解下,李凌心立即率众突破。正如他之前所计算的,厢车卫可以几乎毫不折损地来到叶正勋的位置,但他并没有时间计算离开的路线。李凌心以庙算称绝,本不擅长临阵奇谋,但接下来的十数天中,他却屡出奇兵,如有神助,几乎所有的民间故事中,都称叶正勋将星不坠,冥冥中护佑李凌心,就是《胤史》的编纂者也有叹说:“李将军用兵诡谲,直如勇略伯再世。”也许那时李凌心真的进入了叶正勋的思考领域吧。

此时回程有阿祖格的大军,李凌心也并没有带兵走眉阴山回去,而是选择了沿彤云山北上,绕到了北都城后方,屠戮了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贵族。一时间,大胤李将军之名如雷贯耳,声威直逼叶正勋。

此时苏瑾深已经知道李凌心独自出发,旋即调遣大军,开始推进。无疑这是为李凌心的行动制造掩护,白清羽的坚持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无论如何,不能再让李凌心身陷敌阵了。北都城开始调动虎豹骑和铁浮屠,在遮虏障布下堂堂之阵。但这就让追捕李凌心的力量更加减弱。

……

蛮军虽然被苏瑾深施压,但仍派出一支军队追击李凌心,此时跑马隘已为青阳部控制,李凌心遂向东退入彤云山。

由于大部队被调往雪嵩河,北陆只有用牧民拼凑了一支两万四千人的队伍,开始搜山,此刻李凌心只有三个百人队,但他巧妙地利用彤云山复杂的地形,忽东忽西,始终令自己的部队只面对很少的敌人,以弥补自己人数不足的优势,打退了蛮族追兵十余次,歼敌三千余人,自己只损失了十七个骑兵。

吕戈大怒,传令其务必击杀李凌心,有献李凌心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蛮族队伍再次进入彤云大山追寻足迹,然而足迹进入林中一片空地之后就断掉了。空地正中尸堆上是叶正勋完整的尸体、血迹和搏斗厮杀的痕迹,以及散落各处的狼的鬃毛和爪印。最大的爪印据说足有碗口大,狼与人的尸体散落四周,李凌心死于北辰贪狼之口的流言不胫而走。

但毕竟没有人看到李凌心的尸体,于是也有一部分蛮族部族笃信李凌心仍蛰伏于彤云大山之中,等待时机重掀腥风血雨。久而久之,李凌心的名号被蛮族神化成了手裂牛马、生食人肉的魔神。甚至数十年之后,仍有人用“李将军从彤云山中出来抓了你回去吃”之类的话吓唬不听话的孩童。


真武侯.姬扬

白清羽和狱中的公山虚用尽了一切手段来营救姬扬,但是此时皇帝的权威和公山虚的权术已经无法传递到遥远的淳国了。

天驱武士姬扬,被拉杀于武帝二十一年的深冬,此时这位北征英雄被剥夺了一切的军功和爵位,被家族从族谱中除名,曾经支持他继任家主的长老姬惟恩已经死在武帝十九年的寒秋之中。姬惟恩之后,姬扬失去了他在宗祠中的最后一根支柱,姬氏宗祠彻底被宗祠党的附庸占据,庞大的姬氏家族也一步步走向衰败。姬惟恩临死之前曾经写信给自己亲手捧上家主位置的武士,这封信被记录在姬氏的家史《虎翼七轮纪》中,信中姬惟恩自称“冢间枯骨”,说自己周围“群狼围伺”,已有暗示姬扬早做准备的意思,可是彼时沉浸于北征梦想的姬扬并未能理会这位远房长兄的谆谆嘱咐。

历史重演了姬惟诚的故事。这对兄弟都曾荣任东陆七大家族之一天启姬氏的家主,其后又被看做家族的败类而除名。前者曾经牺牲自己挽救数以百计的姬氏子弟,后者则手持姬氏家传的魂印之器扬威北域,两者本该是家族的荣耀,可姬氏的后代甚至羞于提到这两位先辈。姬氏家族的当然,也有例外,燮羽烈王就无比推崇自己的曾祖姬扬。

英雄的末路异常的悲凉,史载在行刑的当日,毕止城里数千甲士沿路设防,姬扬被锁以重枷和铁镣,踩着刚下的雪一步步走向刑场,他对路旁围观的每一个人说:“我大胤皇帝麾下、淳国国公座下三军都指挥使,非逆贼!”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再相信他,很多人向他投掷菜叶和石块,以“国贼”怒叱他。


最后把姬扬套上刑架的军士,姬扬对他说:“以我东陆之英雄,并辔北向,天下孰能相争?莫堕英雄之志,天下当有大同!”然而那个军士用了一记响亮的嘴巴回答这位英雄。


风炎皇帝.白清羽

身在天启的皇帝白清羽听说姬扬的死讯,“指天怒斥,呕血连升,厥三日夜。”可惜此时他病弱的身体已经不堪支撑他去和宗祠党做你死我活的搏杀了,他被断绝了一切的对外联络,静静地躺在“神寝殿”里养病,入冬以来的寒气在不断的侵蚀他的身体,太清宫的御用大夫明确地表示皇帝的身体很难撑过当年,他是一条将死的巨龙,宗祠党的狼群恭敬的围绕着他,期待着。

北离十七年十二月七日,白清羽死了。疲病交加的一代奋武之君带着不甘与锥心之痛在神寝殿孤独地死去。


他的死非常的凄凉,也非常的平静,并没有在帝都引发什么波澜。他死在神寝殿里,病亡,当时内史官也不被允许接近白清羽,所以这位皇帝殡天的细节并不很清楚,根据宫人们的说法,白清羽死的时候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一个下雪的夜里。宫人离去之前给皇帝点燃了一个炭盆取暖,次日早晨皇帝的身体和炭盆里的余灰一样冰凉。基本可以排除宗祠党对于皇帝的谋杀,因为当时负责为皇帝诊病的医生多达二十人,都是白天来,晚上走。在这种情况下验尸的也有二十人,谋杀的痕迹很容易被发觉。这二十名医生后来都留下了各种笔记来证明自己竭尽所能地为皇帝治病了,但是他们的医术再高超,皇帝的生命之火也不可挽回地慢慢熄灭了。

也许是故人们的死亡从内心深处杀死了这位皇帝,他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他至死没有和带回来的蛮族公主大婚,所以他是个终身不娶的皇帝,家谱中没有记载他有后代。

听闻之后,绝大多数人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皇帝的死,结束了从他登基开始的、和宗祠党的十一年死斗,东陆的政局重新回归了它当初的轨道。



破军之将.苏瑾深

苏瑾深死于胤喜帝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此时他已是九十一岁高龄,却非死于床榻,而是斩刑。

胤喜帝时,风炎北伐的事迹已经淡去,衰弱的胤朝皇室终于屈服于一个乡下诸侯嬴无翳之下。离国公嬴无翳凭借过人的果敢和强大的军事力量,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大军驻扎在天启城里,眼里全然没有皇室,大臣们皆畏惧这位霸主,从而疏远了皇帝。高高在上的大胤皇帝愤怒了,秘传“勤王铁券”,号召诸侯带兵勤王,和嬴无翳开战。诸侯倒也非常响应皇帝的号召,因为他们也恨嬴无翳入骨,于是这些人纠集了十八万大军讨伐嬴无翳。嬴无翳是个军事鬼才,在兵力显然弱于诸侯联军的情况下,利用诸侯间的不合,在锁河山下的八鹿原发起了决定性的反击,一举得胜,和诸侯订盟。

诸侯退去了,嬴无翳还得想办法清算。他完全明白那些“勤王铁券”是谁散发出去的,但是此时喜帝不敢承认,嬴无翳也不希望把这件事单纯地归结于皇帝恨他入骨,所以做出了冲动愚蠢的事情。这样会在政治上对他不利。所以他给这次事件的定性是:有奸佞小人冒充皇帝的名义,撺掇诸侯与他为敌。

可是这个奸佞小人在哪里呢?嬴无翳伤透了脑筋,那时候帝都里敢去跟皇帝那里奏事的大臣都不多了,仅有的几个愣头青也不够分量,不够格作为奸佞拉出来杀头。嬴无翳于是把视线转到羽林将军程渡雪的身上,他觉得程渡雪当这个奸佞足够分量了,而且可以顺带抹掉羽林天军中的异己势力,把皇室仅剩的一点军事力量也纳入他的麾下。

帝都上下惶惶不安,因为程渡雪如果被作为幕后主使,会牵连不少人。而羽林天军中程渡雪的亲信更可能被肃清,这些亲信都是贵族豪门中崇尚军武的子弟。

这时候一个年迈的身影被后辈搀扶着,缓缓走出了苏氏的老宅,踏着积雪步行过十三个坊(当然苏瑾深的生活已经困窘不堪,没有车马侍从),最后到达嬴无翳的府邸前,捧着风炎皇帝赐予的宝剑立于风雪中。

这个人是苏瑾深,他承认他是私下散发勤王铁券的人,当斩刑。

嬴无翳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命令属下接过了苏瑾深手中的宝剑,把这位羽林上将军押入大牢,择日行刑。

当时离国以赤旅雷骑两支劲旅闻名于世,将领皆对前代英雄有仰慕之情,可以说这些武士是读着铁驷之车的故事长大的。听闻消息,都震惊莫名,骥将军谢玄和雷骑军左都督张博以及一众高级将领都亲自前往嬴无翳的府邸,为苏瑾深求情。而嬴无翳拒绝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彼有求死之志,如之奈何?”


十二月,天启七御史判罪,苏瑾深被斩首于成贤坊,当时帝都数万人在街边相送这位鬓发霜白的老人,“天下扼腕哀之”。


帝师.公山虚

有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就是白清羽的阵营中每个重要人物都有记载他们的结局,唯独少了兰台令公山虚。

按说公山虚在帝党中是排位第一的人物,远比铁驷之车更加危险,应该在姬扬之前优先处死。但是白纯澹却没有这么做,公山虚被执行“膑刑”之后一直关在天启城的秘密牢房里。这个监狱只有三个人有权力动用:皇帝、太卜监长史、三公中的太傅,防备之森严,大队军马劫囚也不惧。公山虚享受的待遇之隆,简直超过了他的皇帝搭档白清羽。

……

在皇帝殡天的次日,公山虚的一切记录消失了,这个人到此变成了一个谜。


余音

苏瑾深死后四个月,他的劲敌和忠实崇拜者谢孤鸣便急着追随他于地下。他也被嬴无翳当众斩杀于成贤坊,罪名是结党乱政。谢孤鸣确实对得起他的罪名,他散尽财产,派出所纠集忠于自己的数百名金吾卫和羽林军士兵,向诸侯霸主嬴无翳的府邸发起自杀般的攻击,这位老臣仅能以自杀表示他对于帝国的忠诚。


翌年春,稷宫的梨花再次盛开,洁白如雪,可是曾在梨花树下席地而坐纵酒唱和的年轻人们都已经离去,风炎的英雄血脉如燃烧之后的残灰般飞散在历史的书页间,墨迹中徒留下写不尽的英雄志、唱不尽的男儿气、望不到头的漫漫征途。


评论(9)
热度(23)

除了醒来,我们什么想尝试

© Some like it hot | Powered by LOFTER